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”七都镇淡坪村种菁制靛工艺
种菁制靛话历史
近日,与蕉城区非遗普查办的工作人员一道,记者下乡到七都、金涵、霍童、石后等乡镇深入查访,沿途看见一些农户人家至今还保存有蓝印花布做成的被面、门帘、包袱布等日用品。而使我们感到惊奇的是,印花布上的“百子图”、植物花卉等各式图案仍是鲜明,有蓝底、白花和白底蓝花二种。尤其那朴素的蓝色,依旧沉稳、内敛、温静、亲切,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香味。
远在先秦朝代,我们的祖先已经懂得采集和种植蓝草作为染料。《毛诗?小雅?彩绿》有“二终朝采绿,不盈一掬;终朝采蓝,不盈一襜”之句;《礼记?月令》也有“仲夏之月……令民毋艾蓝以染”之记载,北魏贾思勰著的《齐民要术?种蓝》还专门记述了从蓝草中提取蓝靛的工艺操作方法。蕉城历史上印制蓝印花布,用的就是这种染料蓝靛。白色的棉、麻布浸染蓝靛后,可使布身紧密耐用,洗晒不易褪色,花纹愈洗愈明。
收集蓝靛专用的桶
蓝靛,又称靛蓝、青靛。明万历、嘉靖刻本《宁德县志?食货志》载:“靛,俗呼青靛,种青草,绞其汁,以灰扰之而成。而青(菁)草,也称“蓝”,草本,多年生,高约二尺,可收获二年。第三年需刨去再种,方能保持长力。明代宋应星在《天工开物》中记载了茶蓝(木蓝)、蓼蓝、马蓝、吴蓝、苋蓝等五种蓝都可以提取靛蓝。蕉城人所加工的称为“菁”(俗称“大菁”)者,即为蓼蓝。清乾隆《宁德县志?食货志?草属》曰:“蓼,高而大者为家蓼。茎有节,闻花作穗,红白色甚香,生于水泽者水蓼。……”也就是说,蓼从前是野生的,往往长在山脚有水份的地方,秋天出小红穗,后来菁农就把野生的蓼草移植到地里或园子中,加以耕播,以供制靛之用。其实,它就是今天我们常见的中草药板蓝根。
由上可以推断,种菁制靛的产业在宁德蕉城至少也有五六百年的历史。
明清时代,种菁制靛技术在本地民间已十分普及。嘉靖《宁德县市》有“蓝靛,二、四等都出”之记载。据了解,蕉城七都淡坪村的蓝靛制作工艺已有300多年历史,十八世纪中期,此地就有了规模化的制菁业,业者多是来自闽西“菁客”。当时,金涵、石后、七都等邻近乡村也普遍种植“大青”,收刈之后,多送往淡坪村或城关“菁池头”(池头坪)加工,种菁与加工蓝草的概称“菁民”。采访中,淡坪村一老人告诉记者,宁德城关“菁池头”就是淡坪人在那里建菁池而得名的。又据区博物馆工作人员介绍,现存于城关妈祖庙内的四根玄武石镂空龙柱,其中二根就是清咸丰年间鄞州(浙江宁波)靛商所造赠,它是那时我县蓝靛成为大宗外销土产的见证物之一。村民谌乾仪说,据上辈回忆,当年淡坪村的蓝靛产品多销往福州、霞浦、福鼎等地,在宁德当地也有很大的销量。到清末及民国时期,则多数经汀州客商收购后销往江浙、松沪及广东一带。宁德县民国相关史料中也有“关口榷税充额,惟此为广”的记录,当时三都海关最主要的七种出口商品中染料菁靛尚可位居前例,仍然为当地社会经济重要行业之一。迟至上世纪七十年代,淡枰村的蓝靛零星产品还输往霞浦供手工印染之用。为此,曾有人撰文把宁德所产的菁靛称之“福建菁”,并认为今淡坪村是清代乃至民国时期“宁德最大的工业遗址”。
淡坪曾称“小台湾”
为了寻找制菁业的最后遗迹,记者来到了海拔300米以上的七都镇淡坪村。淡坪村不大,青山绿水,蓝天白云,土墙乌瓦在林间隐现,构成这里悠远的意境。但从整体上看,这个十分静谧的村子显得有些苍老。
淡坪村常住人口300多人,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,年轻一辈多已搬迁至城关成家立业。与城里相对较快的生活节奏相比,淡坪村的生活显得很安逸、很悠闲。大多数人平日里的生活只是种种菜、聊聊天。然而,这样的环境并不能掩盖淡坪村的萧条和破落。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,如今的淡坪村,几十年前曾经被称做“小台湾”(富庶之意)。该村的种蓝制靛手工技艺,曾为村里带来了丰厚的财富。
在一间普通的民房下,如今74岁的蓝靛技艺传承人谌乾仪向记者打开了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。
沤青池
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刚刚年满16岁的小青年,还不晓得如何制作蓝靛,但作为家里的劳力之一,每次父亲挑着蓝靛成品到城关出卖时,他都会陪在父亲身边,为他“分担”。谌乾仪说,那时他跟父亲,用箩筐装60公斤的蓝靛,再找一根耐用的扁担,挑着这些沉甸甸的蓝靛,有时步行至福州、连江、马鼻等地。“从家里出发,走到连江大概要用一天的时间,父亲挑累了,我就抢过担子帮他挑。那时身体好,60公斤的蓝靛压在肩上一点都不觉得累。”
由于当时的染料紧缺,淡坪村生产的蓝靛一度奇货可居,在蓝靛攀高价的时候,一担蓝靛就可以换七担糯米。谌乾仪和父亲把带来的蓝靛卖出后,用赚来的钱换了回咸鱼、猪肉等食物带回家中,让家人打“牙祭”。“回家后的那几天日子过得真好,天天都有鱼和肉吃。可能对现在人来说,天天有鱼有肉也不算什么。可是对那时候的人来说,有鱼有肉吃的日子,一年中可摊不上几天。现在想想还是很幸福的呢 !”谌乾仪的话中充满了对往日的留恋和向往。
“那个时候,淡坪村店铺林立,靛商云集,家家户户都做蓝靛,家家户户都住着三四层的楼房,城里的姑娘都巴不得嫁进我们淡坪来。要不是蓝靛,当时我们怎么可能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呀!”谌乾仪咧开嘴、笑吟吟地对记者说。
古老的制靛工艺
如果不是为了完成这一期的版面文章,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自觉地去碰那本《齐民要求》,书中果然有对蓝靛制作过程的记载:“刈蓝例竖于坑中,下水,以木石镇压令没。热时一宿,冷时再宿,漉去荄,内汁于壅,着石灰一斗五升,急手挟之,一食倾止。澄清,泻去水,别作小坑,贮蓝靛着坑中。候如糨粥,还出壅中,蓝靛成矣。”念着古人的词句。我们与蓝靛制作传人谌乾又来到了村旁山涧的沤菁池边。望着一个个一丈见方的水池,老人便滔滔不绝起来:
“制作蓝靛这门技术,在当时淡坪村有‘传内不传外’的行规。当我再长大一点后,父亲才慢慢开始把这项技术传给了我。”
“17岁那年,父亲开始正式将蓝靛手艺传授给了我,蓝靛是一门技术活,由父辈手把手的教,我们认认真真地学,一步都不能出差错。”
谌乾议至今记得,每年的8月到10月,是制作蓝靛的最佳时节,也是村子里最火热的日子。村民们将近两百公斤原料的菁叶投入一个沤菁池中,在池中加入当地的泉水充分浸泡。夏天二昼夜,冬天则需七昼夜。蓝草是有季节的,春天刚发芽,长得最好的是夏天,而过了秋天就枯萎去。将菁草浸泡几天以后,原本清澈的泉水就会变成晶莹剔透的蓝色。
此为靛青染成的布匹
“这时,村民们就会往池里投入生石灰。整个蓝靛制作过程,最需要经验和技术的就数投灰这个环节。父亲告诉我,投入生石灰的多少要由沤菁池中水色的深浅而定。石灰缺少了,菁叶不会沉淀;投多了,整池的蓝靛都要报废。为了熟练掌握生石灰的用量,那时的我不知道挨了父亲多少的耳光。”谌乾仪笑着继续说。
“加入生石灰一昼夜后,蓝靛原料会与水自然分开。村民们会将上层的浅水导入‘淀罗池’。‘淀罗池’有三四个小洞,清水会顺着这些小洞流出,而蓝靛原料则会沉至池底。之后,村民们会取出一种名为齐布的滤器,把蓝靛原料倒进齐布里,把菁叶残渣等废料过滤掉。”
“这滤完的蓝靛原料会被装进一个上宽下窄的木桶里。接着村民们会向桶里滴入几滴菜油,再用木槌鼓捣。鼓捣时间视蓝靛原料的颜色而定,待到蓝靛原料变成蓝色似豆腐糊状的结晶物时,蓝靛的制作过程算完成了。”
老谌的叙述与《齐民要求》上的古法制靛比较,细节有异,大致相同。眼下,我们虽然无法亲睹靛蓝制作的全过程,但他生动的描绘唤起了我对昔日淡坪的想象——我们似乎看到淡坪的房前屋后,空气中到处飘荡着浓浓的靛的香味儿……
无奈蓝香尽飘逝
淡坪村,蕉城区的一个山野小村落,它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思绪,那静谧安详的氛围,村涧梯地的一方方破败的沤菁池,村民家中颜色依稀可辩的盛菁桶,还有像谌乾仪那样上了年纪的几个传人……虽然历史已翻过了曾经辉煌的一页而蓝香 飘逝,但往日的旧迹却还隐隐萦绕未散。这里曾在上世纪60年代发生过一场大火灾,昔日繁华的商店客栈已不见踪迹,虽然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制靛产业已完全消失,但那古老的手口相传的技艺却保留了下来。淡坪同许多山村的情况一样,随着改革开放,随着市场经济,年轻人都外出打工,村里留下的只是老人和小孩。我们知道蓝村淡坪人的技艺将在时光的流逝中濒于灭绝,昔日的“小台湾”一去难再复返。但它的历史,它的遗迹却永久地刻在大山间,刻在对家园珍惜的人的心里。社会发展进步是必然的,年轻一代的当地村民也自有他们新的工作和生活,这是无可非议的。然而,我们多么希望快速发展的社会不要那么迅速地把它的痕迹抹尽——蕉城人不能没有过去,不能没有历史。要挽住那些我们仅剩不多的文化遗产啊!
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”荀子的这句话难道没有更深层的意味吗?
蕉城在线(林挺孝 吴嘉坤 肖钰)
[责任编辑:]
相关阅读
点击排名
- (2014-01-24)霍童外表少林鹤桩拳
- (2013-12-30)蔡威:暗战长征解密(一)
- (2013-12-24)蔡威:暗战长征解密(三)
- (2013-12-23)蔡威:暗战长征解密(二)
- (2013-12-19)宁德“黑玉断续膏”的秘密
- (2015-05-27)水密隔舱福船:迈上“海上丝绸之路”的新征程
- (2014-08-12)漳湾镇疑发现600年前宁德贤人韩信同墓葬 蕉
- (2016-05-25)南际山中藏着一座300年的古刹,见证着宁德的
- (2016-05-19)闽东一奇男子:历官四省 所至有声
参与评论